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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华,号秋实,改名自清,字佩弦;原籍浙江绍兴,生于江苏东海;现代著名散文家、诗人、学者、民主战士;其散文以朴素缜密,清隽沉郁、语言洗炼,文笔清丽,极富有真情实感,朱自清以他独特的美文艺术风格,为中国现代散文增添了瑰丽的色彩,为建立中国现代散文全新的审美特征,创造了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散文体制和风格;主要作品有《寻朝》、《踪迹》、《背影》、《欧游杂记》、《你我》、《精读指导举隅》、《略读指导举隅》、《国文教学》、《诗言志辨》、《新诗杂话》、《标准与尺度》、《论雅俗共赏》。

原文

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我知道,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第二便轮着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后若还有知,想来还如此的。告诉你,我夏天回家来着:迈儿长得结实极了,比我高一个头。闰儿父亲说是最乖,可是没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转子都好。五儿全家夸她长得好看;却在腿上生了湿疮,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来,看了怪可怜的。六儿,我怎么说好,你明白,你临终时也和母亲谈过,这孩子是只可以养着玩儿的,他左挨右挨到去年春天,到底没有挨过去。这孩子生了几个月,你的肺病就重起来了。我劝你少亲近他,只监督着老妈子照管就行。你总是忍不住,一会儿提,一会儿抱的。可是你病中为他操的那一份儿心也够瞧的。那一个夏天他病的时候多,你成天儿忙着,汤呀,药呀,冷呀,暖呀,连觉也没有好好儿睡过。那里有一分一毫想着你自己。瞧着他硬朗点儿你就乐,干枯的笑容在黄蜡般的脸上,我只有暗中叹气而已。
从来想不到做母亲的要像你这样。从迈儿起,你总是自己喂乳,一连四个都这样。你起初不知道按钟点儿喂,后来知道了,却又弄不惯;孩子们每夜里几次将你哭醒了,特别是闷热的夏季。我瞧你的觉老没睡足。白天里还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儿。你的身子本来坏,四个孩子就累你七八年。到了第五个,你自己实在不成了,又没乳,只好自己喂奶粉,另雇老妈子专管她。但孩子跟老妈子睡,你就没有放过心;夜里一听见哭,就竖起耳朵听,工夫一大就得过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来,将迈儿,转子留在家里;三年多还不能去接他们,可真把你惦记苦了。你并不常提,我却明白。你后来说你的病就是惦记出来的;那个自然也有份儿,不过大半还是养育孩子累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结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费在孩子们身上;而你一点不厌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你对孩子一般儿爱,不问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么“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只拚命的爱去。你对于教育老实说有些外行,孩子们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这也难怪你,你自己便是这样长大的。况且孩子们原都还小,吃和玩本来也要紧的。你病重的时候最放不下的还是孩子。病的只剩皮包着骨头了,总不信自己不会好;老说:“我死了,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后来说送你回家,你想着可以看见迈儿和转子,也愿意;你万不想到会一走不返的。我送车的时候,你忍不住哭了,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可怜,你的心我知道,你满想着好好儿带着六个孩子回来见我的。谦,你那时一定这样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里只有我。不错,那时你父亲还在;可是你母亲死了,他另有个女人,你老早就觉得隔了一层似的。出嫁后第一年你虽还一心一意依恋着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将你的心占住,你再没有多少工夫惦记他了。你还记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里。家里来信说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我动气了,马上写信责备你。你教人写了一封覆信,说家里有事,不能不回去。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说第末次的抗议,我从此就没给你写信。暑假时带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见了面,看你一脸笑,也就拉倒了。打这时候起,你渐渐从你父亲的怀里跑到我这儿。你换了金镯子帮助我的学费,叫我以后还你;但直到你死,我没有还你。你在我家受了许多气,又因为我家的缘故受你家里的气,你都忍着。这全为的是我,我知道。那回我从家乡一个中学半途辞职出走。家里人讽你也走。哪里走!只得硬着头皮往你家去。那时你家像个冰窖子,你们在窖里足足住了三个月。好容易我才将你们领出来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这样组织起来了。你虽不是什么阔小姐,可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做起主妇来,什么都得干一两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兴兴地做下去了。菜照例满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们;你至多夹上两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坏,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夸奖过你。你洗衣服也不错,夏天我的绸大褂大概总是你亲自动手。你在家老不乐意闲着;坐前几个“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说是躺着家里事没条没理的。其实你起来也还不是没条理;咱们家那么多孩子,哪儿来条理?在浙江住的时候,逃过两回兵难,我都在北平。真亏你领着母亲和一群孩子东藏西躲的;末一回还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岭。这两回差不多只靠你一个人。你不但带了母亲和孩子们,还带了我一箱箱的书;你知道我是最爱书的。在短短的十二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辈子还多;谦,你那样身子怎么经得住!你将我的责任一股脑儿担负了去,压死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
你为我的捞什子书也费了不少神;第一回让你父亲的男佣人从家乡捎到上海去。他说了几句闲话,你气得在你父亲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带着逃难,别人都说你傻子。你有你的想头:“没有书怎么教书?况且他又爱这个玩意儿。”其实你没有晓得,那些书丢了也并不可惜;不过教你怎么晓得,我平常从来没和你谈过这些个!总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谢的。这十二年里你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我们在一起住,算来也还不到五个年头。无论日子怎么坏,无论是离是合,你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别说怨我,就是怨命也没有过。老实说,我的脾气可不大好,迁怒的事儿有的是。那些时候你往往抽噎着流眼泪,从不回嘴,也不号啕。不过我也只信得过你一个人,有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因为世界上只你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为我吃苦,更为我分苦;我之有我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着的。这些年来我很少生病。但我最不耐烦生病,生了病就呻吟不绝,闹那伺候病的人。你是领教过一回的,那回只一两点钟,可是也够麻烦了。你常生病,却总不开口,挣扎着起来;一来怕搅我,二来怕没人做你那份儿事。我有一个坏脾气,怕听人生病,也是真的。后来你天天发烧,自己还以为南方带来的疟疾,一直瞒着我。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我渐渐有些奇怪,让大夫一瞧,这可糟了,你的一个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了!大夫劝你到西山去静养,你丢不下孩子,又舍不得钱;劝你在家里躺着,你也丢不下那份儿家务。越看越不行了,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个月工夫你就完了!本来盼望还见得着你,这一来可拉倒了。你也何尝想到这个?父亲告诉我,你回家独住着一所小住宅,还嫌没有客厅,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坟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来还不孤单的。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底下。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哪。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你刚埋了半年多,只有圹下多出一块土,别的全然看不出新坟的样子。我和隐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坟上来;因为她病了没来成。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
1932年10月11日作。

赏读

《给亡妇》是一篇悼念亡妻的抒情性散文,作者第一个字「谦」,是作者对亡妻武钟谦的爱称。作者与武钟谦于一九一七年结婚,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她不幸病逝于杨州家中。三年之后,作者怀着悲痛的心情写了这篇文章,尽情地抒发了对亡妻的悼念之情。
悼亡之文自古就有,但像这样掣动人心的作品却也不多。李广田朱自清是个「至情的人」,凡和他相处的人,「没有不为他的至情所感的」,「正由于他这样的至情,才产生他的至文」,《给亡妇》就是「至情表现」。他又说,那时每当教师教这篇文章,「总听到学生中间一片欷嘘声有多少女孩且已暗暗把眼睛揉搓得通组了」(李广田《最完整的人格》)。由此可见感人之深。
抒情之文最忌浮泛。显然,在《给亡妇》里,作者在表达自己哀悼之情时,既不是捶胸顿足,也不是抢天呼地,只是深情绵邈地细诉着亡妻生前的一切,回忆着她十二年来对自己和孩子的种种恩情。他忆起她的慈爱,四个孩子她都自己喂奶,一生病就「成天儿忙着,汤呀,药呀,冷呀,暖呀,连觉也没有好好儿睡过」,她对孩子一点也不偏心,不问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都「一般儿爱」,也没有「养儿防老」的私念,「只拚命的爱去」,十二年中,她为孩子没有「一分一毫想着自己」,始终是「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病危时还牵肠挂肚地惦念着他们。
他忆起她的贤慧,她不但为丈夫吃苦,还为他分苦,她用自己首饰资助丈夫求学,她操持家务,从烧饭到洗衣,「什么都得干一两手」,甚至连坐月子也不肯休息,在逃难时,虽然带着一群孩子,还不忘丈夫一大箱捞什子书;他忆起她的温顺,她忍受婆家和娘家的气,没有一句埋怨的话,虽然吃苦不少,没过几天好日子,可从不对丈夫发脾气,「一句怨言也没有」,「就是怨命也没有过」,「有时丈夫迁怒于她,也只是「抽噎着流眼泪,从不回嘴,也不号啕」;他还忆起她的克己,虽然身体不好,「病也瞒着,「总不开口,挣扎着起来」,到发现「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时,还丢不下孩子,舍不得花钱,不肯去休养,终于因此去世了。作者对亡妻的思念之情就这样的绵远,这样的深沉!真是柔肠百结,梦寐难忘啊!
文艺作品总是以具体可感的形象来吸引人打动人的,作品一但失去具体的描写,也就失却它的生命力。《给亡妇》所以感人,就因为作者写得具体,写得细致,从上述简要分析中不难看到这个特色。这里还可以补充一点,即作者在叙说亡妇种种好处时,常常抓住一些细致的表情动作,把好的品性显得更为突出鲜明,譬如说到她对儿女的无微不至的爱护,作者写她「夜里一听见哭,就竖起耳朵听,工夫一大就得过去看」,当她病重回乡时,「忍不住哭了,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
又如写她温顺,当作者听到她常回娘家有点动气,连信都不给她写,可暑假回去见了面却看她「一脸笑」。再如写她对丈夫的体贴,因为知道丈夫怕听到别人生病,因此天天发烧却一直瞒着,「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都可以说是细端未节,但这些具有个性特征的细节,却是十分有力地反映了她的为人。
作者说,自己和孩子平分了亡妻的「世界」,显而易见,在作品里作者正是通过对这个「世界」的细致描摹反映她的生活史,让人们真切看到一个温柔敦厚、吃苦耐劳、贤慧善良的普通妇女形象,看到她那被养儿育女、操持家务、经济胁迫、家族冷遇、以及战争动乱等种种苦难折磨下,终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作者千种柔情万缕哀思就如绢绢细流,倾注在那对亡妻生前种种情态的具体描述之中。因此透过它,我们不但体察到亡妻对对丈夫和儿女的感情至为深重的内心世界,看到了一个至情的人,同时也从中察见了作者对亡妻彻骨思念的内心世界,看到了另一个至情的人,受到了深深的感动。
摈雕琢,去藻饰是这篇作品的风格。古人云:「不精不诚,不能感人,故强哭者虽哭不哀,强怒者虽威不严」。至诚的感情总是朴素的,自然的,《给亡妇》动人处也在这里。就以作者表述亡妻对自己的关怀和爱护那段文字来说,他从亡妻十二年来所经历的种种苦辛说到后来因病生离死别,其中没有用一个形容词,也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的句式,一切均是平实而素朴的诉说,但那种深切的悼念,以及由悲哀的思忆而勾起的怨、恨、悔交杂着的情绪,又是何等诚摰动人!
你听:「在短短的十二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多一辈子还多;谦,你那样身子怎么经得住!你将我的责任一股脑儿担负了去,压死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的确,作者对亡妻的感激之情,只要如实写出就够了,在这里任何修饰都是多余的,这种感情是来自记忆的深处,是从心灵的深处缓缓地流泻出来的,老是那样朴实,那样自然,然而又是那样浓,那样醇。试问,读了之后,谁不为之动容?
《给亡妇》是用书信体来写的。和朴素的风格相一致的,作品的结构铺排也是平实的。全文共五段:第一段是向亡妇概述几个儿女的情况,因为作者知道她心里第一惦念是他们,因此一开始便以此告慰她灰天之灵,第二段紧接上文,详细回叙她十二年中如何把生命耗尽在儿女身上的情形,极写她的母爱;第三段,写她为丈夫历经千辛万苦,极写她的情爱;第四段则写她如何因劳成疾终于死去的情由,总叙了她对丈夫和儿女的深厚的情。
从整个结构来看,作者是信笔写法,情节极为自然地伸展着,但伴随著作者的倾诉,作品中形成的感情层次,却是一层压一层,一层重一层,作者越写越细,越写越深,感情越来坏重,终于不可抑止地对着亡妻的新坟,并发出这样的呼告:「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也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睡罢,你。」
在最后一段描写上坟中,作者没有激情陈词,没有强烈动作,没有悲恸,没有眼泪,有的只是这种平静的轻声细语,然而在这平静的细诉中却是蕴含着何等沉痛那发自内心深处的几个「你」,一字比一未重,它把贯串通篇的情感,一下子提高到不可超越的高峰,真是一字一泪,令人不忍卒读。作者通过这种结构铺陈,把情与事交相揉合,不但精微地描画了亡妻生前种种情致,还深沉地表酪了自己不灭之情,给作品染上一层缠绵委婉的抒情色彩,既有波起词间的深意,又有意存篇外的含蓄。
《给亡妇》所以动人,归根结蒂还在作者对他所写的对象,有极为深刻的感受。他曾对朋友说,在自己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只有伴侣」(《残信》)。读朱自清作品不难发现,这个「伴侣」在他心灵有着极重的份量,「相从十余载,耿耿一心存」,不但写了许多诗悼念她,而且在以家庭生活为题材的篇什中,几乎篇篇写到他,《笑的历史》主要写她,《儿女》写到她,《择偶记》写到她,《冬天》也写到她。在《冬天》里,作者说,「现*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这可谓朝思暮想,深刻难忘了。在《给亡妇》里,作者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我之有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的。」这确是「非其秒备赏之,不能道此句」了。是的,只有像作者那样亲身承受妻子恩情的人,只有像作者那样对生活有兼独特感受对自己妻子有至深感情的人,才能写出像《给亡妇》那样使人味之无穷、闻之动心的至情散文来。